— 南方往事

太奶奶去世了,在4月7日凌晨,我想会是凌晨,太奶奶怕冷,大概那时候她再也经受不了那些寒意来袭,她不再支撑过来。那时刚好是早上六点,看到手机的来电显示我便预计到了一切,之后我的父亲以失落的冷静告诉我消息。路过云浮的时候下起了雨,父亲给我电话,那头我听到了丧礼的敲打声,我给R短信说他们等着我回去,心里仓皇。
半个月之前我曾回到过她面前,在老家昏暗的屋子里,她靠在一张马扎椅子上,看着屋后的巷子,眼神像蒙上了厚蓝色的灰,她戴着已经戴了十几年的紫红色帽子,我自小便引以为豪的银白头发凌乱粘稠,她在80多岁的时候便只能靠一把发夹让自己知道还是爱漂亮的,我也不再能看到。帽檐总会遮盖住她的双眼,她的手腕再也无力提上来挪开,她的脸上不再有着任何气息,只有沉寂与不断深入的黑斑,昏暗,绝望,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死亡会离我的亲人这么近,她就那样躺着在椅子上,双脚肿大了三倍,还能说话的时候她曾和奶奶说她的脚像踏在船上,在刚刚倒下的时候,家人还可以抱着她到外面晒晒太阳,然而最后的日子一点点到了尽头,最后她无法开口说话,神智不清。
姑姑和妈妈曾和我说,在这之前的半个月里,她每天都在喊着我的名字,有声响的时候喊,弟弟进去的时候喊,见到妈妈的时候喊,我的小姑姑曾执意要我晚一些回去,她知道见到我是太奶奶最后的心愿,她认为要是最后的信念了结,她便会没有了生命的支撑,她需要见到她最后一面而她正在考驾照无法抽身。终究当时我是马上回去了,我害怕我会再也见不到她,在这之前,我总认为,死亡是像衰老过程一般慢慢渗透的,两年三年,然而这一切猝然便来,再在短暂的两周里夺去了她的生命,我过年的时候就该回来,就该回来陪着她,在她念叨经过妈妈的传递,我知道她的难过。她总担心自己会死,而我从不在乎,直到我从她的遗物里看到早已备好的麻绳,她指着箱子一直指着,里面有民瑞脑消金兽国元年直到1993年她所存下来的钱,发簪、通宝、大洋、合作社存折,现金,粮票,里面有她一生的辛劳。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抓紧我的手腕,她的肢体冰冷,她想说话却无法说出,便只是笑,奶奶告诉我几个月从未见她笑过,今天终于是心里快乐了,直到后来她艰难的说出了几个字,今晚在这,别走。我点头应了下来,她眼里的喜悦让我看着便忍不住哭泣,十天以后的出殡前夕抱着一箱子她的衣服,我的爷爷奶奶蹒跚跟着送葬的队伍前行,我咬紧嘴唇。
我准确的相信人是有灵魂的,看着在祠堂里躺着的她,我知道她就在身旁。她拿大大的勺子喂我们吃饭彷佛还是昨天的事,她看着我们当年因为贫穷与懂事而哭泣,她想尽自己所能帮助因为父母生意失败而背负压力的曾孙子,她曾给予他们无尽的爱与期待,然而此刻却外面只得夜色漫漫星海茫茫,我只等待着并相信着在我的梦里会真实的见到她,或者,这一切也只能是自己营造的虚幻,她终究是走了,而我依然会记得葬礼当天所有的情景,自那以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会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只是无论何时,我知道她的灵魂会是孤独的,她或者随即在另外一个世界醒来并带着记忆,她的灵魂在另外一个世界踯躕而行,或者会遇到我的太爷爷,然而也将会是陌路或者没有温度,因为我知道在太爷爷未参军以前,他们持续的进行剧烈的争吵,那是两个无法磨合的人的固执于僵硬,没有一丝柔软与感情。又或者在长久的时间与生命跨度里,一切也会得到消除和弥合,就像她和奶奶几十年的矛盾争斗,那便是成熟与拈花微笑般厚实而默契的感情。
太奶奶是童养媳,半个月大的时候便抱了过来跟太爷爷一起哺乳。在爷爷出生前夕太爷爷便离家参军,后来在抗日战争中中弹身亡,由于当时消息闭塞,也有传言是在后来桂系国莫道不消魂军与共人比黄花瘦军会战中阵亡,然而从中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当时整个广西参加抗日的也只得国莫道不消魂军部队,这也是我对整个世界不信任的开始。后来的几十年里,太奶奶带着爷爷饱尝辛酸,为了平安过活而谨小慎微,直到我的爷爷成家立业。而在她那里我也曾领悟到,传统的观念思想也有很多可贵的、值得尊重和正视的地方。在我的童年时光里,她看着我们在屋前的平地上,她讲述一些我们不屑入耳的故事,后来我们慢慢长大的时候,有些人有些事便会脱离它的紧密性,开始慢慢淡出生活,只是我从未想过会忽然再也见不到她。继续陪伴她的变是比我们小一层的弟弟妹妹,再后来孩子都长大了,而我们也离开了老家来到城市,以前在周围的老人都走了,孩子们去了上学,连续的几年里没有人和她说话,白天日头出来的时候她便拄着拐杖来到门口,坐着看着远处的路像在等待着什么,太阳晒着几块石板,知了也依旧会鸣叫,整个村子也只得她自己一个最后她也离去。
在远行的日子里,我曾几近麻木的从不过问这些亲情,我会记得奶奶,却像大家一样把她遗弃,那个从来都在路口凝望着我走远的老人。我的孤独使我骄傲与放任不羁,我被自我与命运放逐在一个与整个世界对立的状态,我更对所有的人心存隔膜,后来的日子我也曾愿意让一个人在我心门进出自如,而受尽伤害与摧毁以后,恐惧与疲惫让我蜷缩到一个只有自己的怪圈,抑郁、害怕,却无法看到阳光。或者因果循环更多的是一种警醒,伤害与被伤害,我也曾记得很多年前那个让我感到羞愧的片段,在我大一第一学期回家临走的时候,她在路口等着我出门,她和我说“以后打电话回来记得问问太奶奶,你以为太奶奶不想你吗,太奶奶每天都在记挂着”,这句话直到今天我依然一字不漏的记得。她给我利是并让我要平顺乖戾,她说,如果上学,听先生的,如果工作,听上级的。在我高中退学的那一年里,她一直不知道我在干什么,直到后来上大学也未曾得知。在我背离的日子里,从没有人知道我遇到过一些什么,在上高中的日子我患着抑郁症,她曾在我每次回乡下的时候,自己爬到山上摘下一些老药方里治疗头痛的草药,然而到后来她再也不知道我忍受了那些病痛的折磨,我的年少在经受一些什么,我多想,我多想等我回到那里的时候和你说,即使我一早知道已经回不去,我的生命流离浪荡而艰难,没有根际,被割裂并迷惘,枯竭而失去生灵,在等待甘霖在追寻的日子里,在这长长的二十多年里,我的生命灰暗无光,没有什么给予我鲜活的色彩,我的生命我的力量又来自哪里,在痛苦流涕的送葬人群里,在悲怆奏鸣的唢呐哀乐里,我孤独而沉默。在漫长的生命边际,我又曾做到些什么。伤害与恐惧,面对过寒冷与残忍,我悲伤、抑郁、沉默,我尖利,经受的苦难得来的平静却只是开始,我失去创造与叙述能力,我充满愤怒与批判并无法说话,我的世界总有孱弱与邪有暗香盈袖恶虎视眈眈我却无法离开,我从没和人说过自己的行为,没有和人说过自己的经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来临并将要去做什么做到了什么,我为一些什么朝思暮想冲动与快乐,而我又在追赶些什么,而你再也无法见到,无法逾越的界限竟是如此决绝。
再次离开广州后,心便在一点点离去,火车每晃动一下,意识便愈为恍惚,像下雨,像去年春末一直在飘洒的雨滴。一切有些不真实,如梦、如幻觉,像没有发生,像没有失去,像原来的样子,只是我需要面对一切再也回不去一切已经决绝而去。脑海里有些零散的片段,闭上眼睛,摇摇晃晃便是另外一个世界。这会让我想起去年从金华回广州的火车上,那时候心里有刚离别时的思念,更有环境不安所给我的恐慌,我无法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一遍遍的发着短信与打电话,车窗外阳光抛洒在鹰潭的池塘上,孩子们穿着裤衩在水里嬉戏游泳,直到半年以后我准去的知道那时候接连的发生,竟将一切再度摧毁。
只是我知道一个秘密,太奶奶本不必这么快便离去,只是我不会说,这个秘密也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我却不能说。
我知道,醒来便到金华,醒来便到金华。
夜色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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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广州后,日子愈长,飘忽在我脑海里的景象便愈加令人感到恍惚,那些日子里每天都在下着雨,在南方的,并不柔和的。我便开始看着这些记忆,沉默的,或者安静的。有时候它是模糊的,像一场暴雨过后飘散的雨滴一点点的在远去,不在你所控制的范围,它是脆弱的,就像生命本身,一场洪水,或者是一场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就可以让一切轰然倒塌。在某些瞬间,它又是如此的清晰可见,像隔着玻璃,那些记忆的世界仍旧活灵活现,按照它自身的逻辑与轨道运转着,即使抵达了现实的时间纬度,也将不作停留。
日子在过去,像三年前我在那个城市的出租屋等待着时间一般,每个夜晚睡下以后的半个小时里,我便会被窗外的嘈杂吵醒,猫只在窗外的扑腾,有人在工厂干着劳力,楼下大排档喝酒男人猜拳的吆喝声,路边的小伙染了头发冲着夜班回来的女孩子打着呼哨,工地上的搅拌机趁着人们睡着的空儿偷偷的开始运转,一切都在躁动不安中持续。整个社会,整个社会在变迁,在次日凌晨楼下发生的一桩谋杀案便完整的告诉你这一切。


我不能清晰的记得那个早晨,像是刚到广州的那段日子,也像是将要离开梧州,那是在1993年,墙上的日历最大的几个字就是年份,它一张一张的被撕掉,有时候是两天一张,有时候又是一天两张,我便捡起这些纸张折叠成一个个三角形攥在手心入眠,在那间阴暗的、没有阳台与光线的屋子里,那些单调、呆板、毫无色彩的三角形陪着我度过了童年的日日夜夜。夜晚我的父母下班回来,一关上门,整个房间又回到了只有放下一张床,一张凳子的空间,而这些空间变得更为紧迫。对,是在广州,我的父亲在那些日子里总想着可以搬进隔壁的广州建设局的家属院里住下,他总这样告诉着自己,一年,半年,两个月,然而这却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无法跨过的距离,在一次次失败后抬头看到的一道森严的屏障,那便是命运与这个时代。
后来,后来我便再也找不到我的母亲,父亲在酒后对着日渐长大的我哀叹现实的时候,也开始对母亲的一切缄默不提,她便是那么轻轻的走了,又或者在这之前他们发生过一次剧烈的争吵,她一边哭泣一边收拾着那几件灰旧的、失去往昔光泽的衣物,等待着天亮再离开。然而我却没有任何警觉,我年幼的睡眠里充满了这兵荒马乱世界里的一片哭声,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种哭声,那种可以告诉你悲伤会到达绝望,可以透过狭小的窗口回到故乡去的声音。
二十年以后,我的母亲用她在后来的命运里断折的右手写信告诉我,那一切都只是你的幻觉,在那个局限的,只能透过卫生间的小窗口看到了一丝光亮的世界里,人的意志便会出现疯狂而凌乱的、非理性的、以及是非理想的幻想,而我,仅是依靠这充满着旺盛而激烈奔突、哀伤无望的,泛着各种浓烈色彩的梦魇,来填充我在黑暗空间里的荒凉时光。
事情和记忆开始在各个枝节上蔓延开来,在我收到母亲的信件两个月后,她因在教课期间将平静而美好的一切,臆想成充满激情的苦难争斗而被辞退。一个知了的鸣叫变成了战争时代往前冲锋的号角,这一切让她的自我世界以外的人无法忍受,最后她在长满古松柏树的疗养院度过了无望而平静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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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会想起去年秋天在西安的早晨。在哪里,每一个早晨阳光都落在了在院子四周的攀延植物上。在哪里脸上总会有着轻微的风。下午的时候对门一个被抑郁症所折磨的中年男人便会在门口跳绳,试图以运动的途径寻求从失眠的煎熬中解脱开来,即使这一切都是徒劳。每当停下来那当儿他便开始和我谈论那些让人绝望的症状与用药经验。我告诉过他我用过的药物里,对我身体伤害最大的是启维,我再也不会服用任何的抗精神药物。
房东是个老人,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便会来到楼台的院子里喂食那两只小鸟,完了后便靠在椅子上静静的坐着,闭上眼睛,风又吹了过来,天就黑了。在这里我再没穿过一条条的大街小巷,那些清新的早晨。我想象着会在梦里听见那些虚无飘渺的歌声,便再也不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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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回到那无数个寂寞的黄昏,穿过老屋边那一片杂乱而灿烂的野花,一路的奔跑就像一场更替而永不停息的梦魇,最后醒来以被当前的虚无所击溃,“你什么都不是,如今你也只能靠打捞早已失真的记忆忧伤度日”。
让我试着相信,我可以凭借这些碎片以填充我空白的躯体,在我失去旺盛的精力醒来的早晨,阳光可以穿过窗台那迷蒙的玻璃洒落在我的身上,那时候一切又将开始了无望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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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从房间里传出来需要经过迂回曲折的过道,横廊两旁围着由古槐树雕琢的繁细深邃而无法辨认的图案,围栏上方种上了在黑暗中生长的植物:吊兰、白掌、散尾葵。连接抵达另一头的客厅后,一切就变得豁然开朗,在CD唱机的右侧是一张全身抹满深黑色的床,床上曾经躺过纯洁的姑娘、回不了家的孩子、自以为是的女青年、少瑞脑消金兽妇与女出租车司机,他们曾经一起安静的躺在床上,在闭上眼睛后总有人能看到与有着柔软草坪的河畔山坡,你永远到不了尽头而不会迷失的平原,白色的床榻,圣洁而又安详的等待着接纳你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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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如何去叙述这些穿插在我日常生活里零乱的片段,这些破碎的拼凑让我想象到它是一个魔方,它在等候着一个巫师。我开始在脑海里梳理并结起一个个记录的符号。天气在晚上又冷了下来,我所等待的夏天还是那么的遥远,我关上了抖动的窗户撕下一块床单轻轻的擦拭着枪杆上的锈迹,它不再像以前一般沉重。我开始哭了出来,这时候我感到下胯尖刺的痕痒,在抓刮的任一刹那都让我产生幻觉,灰红色的铁锈让粗糙的大腿烧烫通红,我站了起来打开瞬间被冰块凝结的窗户,拥成一团的麻雀僵硬的死尸一捆捆的掉到了洒满了水壶胆碎裂而产生闪烁的玻璃碎片的地面。我想背着老 ** 在小区里杀死两条淫荡的母狗,那样我会感到从容一些。在这个沮丧的春末的每一棵翠黄的树下都出没着一群相互撕咬和交媾的恶狗。它们在身体撞击的每一瞬间都会发出一阵的叫声,这些尖利的声音穿过了坚硬的墙壁,打碎并侵占了你所有的幻听并使我在整个春天都在撕咬那布满了粗壮汗毛的手臂。在我关起抖动的窗户的时候外婆就来了,她曾在杂物间里对着一屋子被白蚁、蟑螂、毒蛇还有野狗所糟蹋啃噬的生草药而悲伤哭泣。在只有黑夜的地方,我扶着她沉重而累赘的躯体,被前方努着嘴巴的一条骨骼比例严重失衡的老狗牵引着,我需要抬头才能看到她的忧郁,这使我发现外婆比我高了,我惦起脚尖或者出长脖子,再也够不到她的高度。绳子愈加绷紧,我想这里会出现我跟另一个或者是不相干的女人激烈的争吵,我无法确认她的存在。那些嘈杂在产生的瞬间就被空气吸收了,也不会对外婆的安静梦境产生任何的篡改。在我们到达的那间学校我曾考到了那支 ** ,外婆消失不见了的时候我想回到那房子里去,我想背着 ** ,到楼下去杀了两条母狗,再射杀在隔壁扭动着肢腰挖坑藏匿刚被她杀死的丈夫的美丽女人。我将那两条流着滚烫鲜血的狗驮到了5楼的时候,它们都消失了,这使我再也没有勇气端起我的那杆老去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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